放牛娃的春天
2026-05-29 09:27:56

【人物介绍】朱茂炎,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大学岗位教授、南京大学生物演化与环境科教融合中心责任教授,也是中国科学院“引进国外杰出人才”、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德国哥廷根科学院外籍院士、伦敦地质学会终身荣誉会士。他曾任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973”)项目首席科学家,先后主持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国科学院创新工程重要方向性项目和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B)项目。联合发起并主持中德和中英等重大国际合作项目、国际地质对比计划(IGCP 512)和新元古代大陆钻探计划(ICDP:GRIND-ECT)等。目前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新元古代和古生代之交地球-生命系统演变”,在复杂生命早期演化、寒武纪大爆发及其与环境协同演化等方面获得系列科学发现和综合性研究成果,发表论文300余篇,其中《自然》《科学》《美国科学院院刊》及其子刊论文20篇,自然指数(Nature Index)期刊论文41篇,专著4部,主编论文集18部,论文被引用超17000次,Google Scholar H指数=71。相关成果曾入选“《科学》杂志2024年度十大科学突破”、“中国基础研究十大新闻”和“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2007)、“中国古生物学十大进展”(2016,2019,2020,2022)以及“十大地质科技进展”(2016,2020),多项成果被写入中外教科书。
北京时间2024年12月13日,全球顶级学术期刊《科学》杂志公布年度十大突破,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朱茂炎团队发现的迄今最古老多细胞真核生物化石入选。这项跨越数十亿年时光的发现,将复杂生命起源的实证向前推进了关键一步。
2025年11月21日,朱茂炎成功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再次让这位资深古生物学家走进公众视野。他告诉记者:“那么多优秀的同行竞争,最后能当选院士,真的挺幸运,也非常高兴。我赶上了好时光,恢复高考时赶上了‘科学的春天’;参加工作时,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春天;如今,又赶上了伟大复兴的春天!我一个农家子弟,放牛娃出身,做梦也未曾想到会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成长之道:从放牛娃到科学家
朱茂炎的办公室位于古生物研究所一栋民国建筑内。东西两面墙的书柜塞满专业书刊,老旧的实木软椅见证着岁月沉淀。谈及童年,这位国际知名古生物学家笑称自己曾是“村庄里最佳放牛娃”。
上世纪60年代,朱茂炎出生于安徽望江农村。作为家中长子,他从小承担农活,在放牛时展现出异于同龄人的专注——别人图省事“牛放南山”,他却小心翼翼地牵着牛行走在狭窄田埂,爬坡过坎,寻找水草丰茂之地。他一路细心照料陪伴,为牛儿洗澡驱虻,桀骜不驯的大青牛最听他的话,被他喂养得膘肥体壮,他被老乡们夸赞为:最佳放牛娃!
冬日在煤油灯下,白天干农活的父亲,晚上还要为乡邻量体裁衣。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朱茂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读书。小学、初中都是在乡村学校就读,根本就没有什么课外辅导班,完全是“靠天收”。不仅没有课外辅导班,他节假日还要帮忙干家务和农活。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做事就要做到最好”的信念。“如果没上大学,我应该也是个好农民。放牛教会我,用心善待每一个生命。”他回忆道。
1981年高考,这个只上过一年补习班的农村少年因同学一句“搞地质天天能爬山”,鬼使神差地将“长春地质学院”填为第一志愿。彼时的他想不到,这个偶然的选择,让他从长江边的放牛娃,踏上了探索地球生命演化的国际舞台。
科研之道:从“冷门”到“命门”
朱茂炎的科研生涯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复杂生命如何从原始海洋中诞生?从早期研究澄江动物群,到近年来聚焦新元古代–寒武纪之交的地球与生命系统演化,他带领团队在看似“冷门”的前寒武纪化石领域持续深耕。
2024年入选“《科学》杂志十大突破”的成果,源于团队在燕山山脉16.35亿年前的地层中发现的多细胞真核生物化石。这些显微镜下的丝状体化石,通过细胞分化形成复杂结构,证明真核生物早在寒武纪大爆发之前10亿年就已演化出多细胞形态,为解答“复杂生命起源”这一命题提供了关键证据。
“科研需要‘钻牛角尖’的执着。”朱茂炎说。为获取古生物化石,团队在云南等地开展了近20年野外考察,累计采集数万件标本。实验室里,他们运用同步辐射显微CT、同位素分析等新技术,像考古学家修复文物般精细还原化石结构。这种“冷板凳”精神,让他在40余年科研生涯中发表300余篇论文,含《自然》《科学》《美国科学院院刊》及其子刊论文20篇,部分成果入选国内外教科书。
育人之道:从开悟到“开挂”
在学生眼中,朱茂炎是“前瞻者”与“引路人”的结合体。
他的博士生、现南京古生物所党委副书记赵方臣回忆:“导师给每个学生划定独立研究方向,看似分散,实则围绕‘生命演化’主线形成有机整体。”苗兰云作为团队核心成员,至今记得初入实验室时的迷茫:“遇到瓶颈去找朱老师,他总能用简明浅显的几句话点醒我,让我看到突破的方向。”澄江古生物研究站站长曾晗说:“朱老师是个实在人,科学家的精神素养和科研思维对我的科研起步影响是最大的,这是潜移默化的。做科学研究选择很重要,我见过不少我曾经的同学或者同事,他们有很好的科研素质和潜力,却因为各种原因到最后没有继续走上科研这条路。我幸运地遇到了好的导师,从本科阶段就一直跟随朱老师做研究。”
这种培养模式源于他对学科发展的深刻理解:“古生物学需要多学科交叉,只有让学生在不同细分领域深耕,团队才能形成立体攻关能力。”他为学生设计的研究方向各有侧重。赵方臣聚焦寒武纪生态系统,苗兰云专攻早期真核生物化石,曾晗则在节肢动物起源领域取得突破。
“我希望学生不仅是执行者,更是思想家。”朱茂炎说。他要求学生定期汇报文献研读成果,鼓励他们质疑权威。2018年,苗兰云在分析化石数据时发现异常,朱茂炎当即支持开展跨学科验证,最终促成了2024年那项突破性发现。在他的办公室,至今保留着学生毕业时赠送的纪念册,扉页写着:您教会我们,科学探索需要像放牛一样,既要低头找水草,更要抬头看方向。
学术之道:从合纵到连横
作为德国哥廷根科学院外籍院士、伦敦地质学会终身荣誉会士,朱茂炎是国际古生物学界公认的“中国声音”。他联合发起中德、中英国际合作项目,主持国际地质对比计划(IGCP 512)和新元古代大陆钻探计划(ICDP:GRIND-ECT),将中国的复杂生命早期演化、寒武纪大爆发及其与环境协同演化等研究推向国际前沿。
“古生物学是全球性学科,中国拥有独特的化石资源,必须在国际对话中占据主动。”他推动建立的“寒武纪大爆发与早期生命演化”国际研究,吸引了美、英、德等国学者常驻合作。
这种国际视野也体现在人才培养中。他要求学生定期参加国际会议,用英文汇报成果,甚至鼓励他们“去国外实验室‘挑刺’”。
曾晗在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联合培养期间,在对比中国澄江动物群和国外相关化石标本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化石结构的新信息和新解释。朱茂炎支持他在标本研究的基础上开展化石数据库建设和演化树研究。最终,曾晗在麒麟虾的论文中提出了当前节肢动物起源和早期演化的三个主流系统树模型之一,更新了国际学界的认知。
为人之道:从台前到幕后
面对“《科学》杂志十大突破”等荣誉,朱茂炎显得格外冷静:“科研成果属于团队,属于国家。不是我有多优秀,是我的学生很争气。我只是个‘搬砖人’,把一块块化石拼成生命演化的拼图。”他拒绝了多家媒体采访,坚持“让成果说话”。
这种低调源自他对科研本质的坚守。当被问及“放牛经历对科研的影响”,他正色道:“放牛教会我两件事:一是脚踏实地;二是敬畏生命。我们研究古生物,就是在解读地球生命的‘前世今生’,容不得半点浮躁。”
如今,年逾六旬的他仍保持着高强度工作。访谈过程中,他用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揉按捏,深有感触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晃40多年过去了,也想停下来歇歇脚,放慢一点节奏。可形势发展太快了,喜人又逼人。出差在外,几天没看文献,回来之后,必须及时补回来,如果不紧盯前沿,稍不留神,差距就会越拉越大……我似乎不属于我,属于我的团队,我的学科发展,我朝夕相处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学生、同行、国家对我们寄予了厚望,不敢有丝毫懈怠。”
学生们说,朱老师的电脑里留存着上万篇文献,每篇都有详细批注;野外考察时,他坚持和年轻人一起爬山路、搬标本,“60岁的年纪,30岁的干劲”。
在访谈尾声,朱茂炎分享了他在大学同学微信群中写的《成年前的记忆》。“现在想来,儿时的理想或许有些琐碎,但初心未改——我们做的,是让地球46亿年的演化史,在中国人的研究中变得更加清晰。”
从放牛娃到科学家,朱茂炎的人生轨迹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一个人将个人理想融入对自然规律的探索,平凡的起点也能通向卓越的远方。在地球生命演化的长卷中,每个专注的灵魂,都能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胡妍妍